第二天。

鷹泣峰。

雷凱讓人收拾了一間屋子，屋子裏擺放了幾十張桌椅, 專門用來給新招收的弟子上課。

此時, 幾十名新弟子身著統一的服飾, 乖巧的坐在桌後，睜著滿是求知欲的眼睛看著講臺上的雷凱。

雷凱著一件深色長衫，手中拿著戒尺, 若忽視他粗獷的面相的話, 倒真的挺像一位先生的。

楚嵐個子矮, 坐在最前排的位置, 正好面對雷凱。

雷凱沒看楚嵐, 而是抿了口茶道：“天昭門有專門教習新弟子的地方，只是我不喜歡那裏。這鷹泣峰上多得是房間, 也有校場, 你們在這裏我也方便。接下來半年，你們就待在峰上跟我修習。”

新弟子們乖乖應是。

雷凱掃了一眼面前的孩子們，忽而咧嘴一笑：“你們不要以為入了天昭門就輕松了, 你們現在還不是天昭門正式的弟子。半年後你們之間會有一場比試, 優勝者會被幾位長老收為弟子。

“至於被淘汰的人要麽回家，要麽等下一年的機會。你們可要知道, 時間不等人, 就算是在相同資質的情況下，這一年的時間, 也足以讓你們之間拉開很長的距離。”

孩子們再次應是。

雷凱滿意地點點頭，“那麽……”

忽有孩子舉起手, 雷凱便道：“說吧。”

那孩子站起身：“雷長老，我聽說仙門弟子修習，受資質限制。咱們這些人資質各不相同，那半年後的比試，資質差的人豈不是註定要被淘汰？”

在場的很多人都跟他一樣，帶著同樣的擔憂。

雷凱笑道：“你們放心，比試是在特定的地方進行，演武場上的靈石會將你們的靈力限制在同一水平，到時比的不是你們的資質，靈力，而是技法，膽識。”

“這樣啊。”那孩子松了口氣，“這樣就好。”

另有一個孩子起身道：“雷長老，那我們這些資質差的，是不是註定比不上那些資質好的人？我們永遠也追不上他們嗎？”

雷凱肯定道：“不是。”

“不是？”提出問題的孩子明顯不信，“雷長老，您說的是真的嗎？是不是在安慰我們？”

雷凱笑了一聲：“我騙你們做什麽？都說勤能補拙，這話說的不假，縱使你天賦極佳，若是貪玩自大，不好好修煉，最後一樣一事無成，會被別人遠遠地甩在身後。”

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就像在人間，普通人家子弟，他們沒有那麽好的資源，沒有好的先生，寒窗苦讀數十載，一樣可以登科及第，高中狀元。在仙途上也一樣，最終你們能走到哪裏，走多遠，都看你們自己。”

聽了雷凱的這番話，孩子們心底的擔憂終於消失了。

楚嵐心底也不由對雷凱生出幾分敬佩之意。雖說雷凱處處針對師傅，但毋庸置疑，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師。

雷凱的安排是上午給他們說修仙的知識，下午才開始修煉。

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，雷凱並沒有特別註意楚嵐，也沒有找他的麻煩。結束後只吩咐孩子們去飯堂用餐，休息後到校場集合。

看著雷凱離開的背影，楚嵐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愧疚，他好像誤會雷凱了。

所以當午休時，段離偷偷來看他，他說了雷凱很多好話，簡直要將雷凱誇到天上去了。

段離聽完後久久沒有說話，楚嵐疑惑道：“師傅？”

段離此時懶洋洋地靠坐在一棵樹上，繁茂的枝葉正好隱藏住他的身形，他從樹上低頭看著楚嵐：“那你覺得為師如何？”

楚嵐一楞：“什麽？”

段離眉頭一揚：“不過短短半日，你就在雷凱身上發現了那麽多優點。為師跟你在一起這麽久，你也說說，在你心裏，我是什麽樣的。”

楚嵐：“……”

這種情況，必須要誇的。楚嵐絞盡腦汁，將他知道的所有美好的詞匯盡數放到了段離身上。

段離聽的一楞一楞的，他喃喃道：“我都不知道，原來我是一個這麽完美的人。”

他雖這樣說，但楚嵐看的出來，他挺高興的。

楚嵐默默擦去額角的冷汗，轉移話題道：“師傅，你吃飯了嗎？”

段離道：“隨便吃了點。”

隨手摘了頭頂的一片葉子在手裏，揮手道：“你回去休息吧，我就是來看看你，他沒欺負你就好。”

楚嵐點點頭，回去了。

午休時間過得很快，楚嵐整理好床鋪，跟那些孩子一起往校場去。只是剛走了幾步，就被一名青年修士攔下了。

楚嵐仰頭看著擋在身前的修士，道：“哥哥，你找我？”

修士點點頭，遞了一本書給他，楚嵐接過去，就見封面上寫著《流雲心典》四字，他疑惑道 ：“這是什麽？”

修士道：“天昭門的入門心法。”

楚嵐眨眨眼，看了一眼周圍，那些孩子已經走遠了，他道：“為何只給我？其他人怎麽沒有？”

青年修士道：“他們會在校場跟師尊一同修習。”

楚嵐道：“我也可以跟他們一起學。”

轉頭看了一眼，那些孩子已經快走出視線範圍了，他欲追上去，被修士再次攔了下來。

青年修士道：“師尊吩咐，讓你先將這本書背熟，然後他再教你。這幾日你就不用去校場了。”

楚嵐皺眉道：“為什麽？”

青年修士看著楚嵐，笑了一下：“師尊說因材施教，你資質在這裏，自然跟那些人不同。”

見楚嵐還要說什麽，修士拍了拍他的肩，安撫地笑道：“別擔心，師尊不會放著你不管的。你好好將這本書背完，認真跟師尊學，將來一定前途無量。”

修士說完就離開了，楚嵐看著那人離開的背影，又看看手裏的書，重新回到房間，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開始背書。

只是很快，他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
楚嵐雖跟著柳成蹊讀書識字，但說到底他現在不過才九歲，這《流雲心典》不僅語法句式晦澀難懂，還有很多字是他不認識的。

對於一個新入門的弟子來說，心法典籍無人講解，本就難以理解，更不要說還認不全上面的字了。

楚嵐捧著那本書枯坐了一個下午，等那些孩子從校場回來後，他直奔雷凱的居室，只是在門前就被攔下了。

楚嵐手裏拿著那本《流雲心典》，道：“我有事要找雷師……雷長老，麻煩你進去通報一聲。”

門口的修士說雷凱被魏平叫走了，楚嵐只好原路折回。晚一點的時候，他又跑了一趟，仍被告知雷凱沒回來。

楚嵐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房間，還有投映在窗戶上的人影，抿了抿唇，轉身離開了。

白日的時候，他還在安慰自己雷凱是真的有事要忙，現在卻不能對自己撒謊了。

雷凱，是故意針對他。

楚嵐沒有生氣，只覺得失望，他白日裏還那麽歡欣雀躍，跟段離說了雷凱許多好話，現在卻被現實狠狠打臉。

他握著那本書，尋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，連晚飯都沒吃。

正思索等要不等天明再去找雷凱一次，就見一只修長白皙的手伸了過來，抽走了他手裏的書。

楚嵐嚇了一跳，當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的時候，才松了口氣。他轉頭，果然看到段離站在身後，正翻看著那本心典。

段離隨意翻了兩下，道：“你半夜不睡覺，就是在這裏看這本破書？這有什麽好看的。”

這個時候見到段離，楚嵐心裏是很高興的，他起身道：“師傅，你怎麽來了？”

他白日已經見過了段離，本以為夜裏他不會再來了。

段離道：“閑著無事，來看看你。”他拿著那本書坐下來，“今天就學的這個？”

為了不讓段離擔心，楚嵐點點頭，沒說雷凱為難他的事，只說自己有許多不懂的地方，又不想打攪其他人睡覺，就自己跑出來了。

段離嗤笑一聲：“我就知道，那雷凱肯定教不好學生，蠢材。”他將心典翻到第一頁，“有哪裏不懂，我說給你聽。”

楚嵐一怔，就聽段離繼續道：“罷了，我從頭給你講吧，免得他教錯了。”說著便開始給楚嵐說心典上的內容。

楚嵐忙收斂心神，認真地聽起來。

段離的講解十分簡單易懂，講解完一部分，直接帶著楚嵐練起來。

段離說：“說的再多，都不如親身感悟，我先教你引氣入體，這是修仙最基本的。後面的內容我明日再跟你說。”

楚嵐盤膝坐在地上，輕輕點頭。

接下來幾天，楚嵐早上跟著眾人一起學習，下午就溫習段離教他的內容，晚上再跟段離學新的。

他進步神速，短短幾日，體內竟積攢了一層薄薄的靈氣。

這天，楚嵐帶著《流雲心典》去見了雷凱，雷凱神色如常，甚至還做出一副慈愛的模樣。

雷凱道：“楚嵐啊，找我有何事？”

楚嵐道：“師叔祖，這本《流雲心典》我已經背熟了，我可以去校場了嗎？”

雷凱動作一頓，狐疑道：“背熟了？”

楚嵐點頭，雷凱抽過他手裏的書，道：“你可別想唬我，我要考校你一番。”

楚嵐神色自若：“師叔祖您問。”

雷凱念了幾句書裏的內容，楚嵐很快就答出了下半句。漸漸地，雷凱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了。

終於，他將心典合上了，楚嵐眨巴著大眼睛看他，再次道：“師叔祖，我可以去校場了嗎？”

雷凱勉強笑道：“你先在這裏等我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雷凱走出房間後，召來一名弟子，臉色不愉道：“這幾日，他可有離開鷹泣峰？”

弟子搖頭，雷凱又道：“那可有人偷偷上來過？”

弟子再次搖頭，雷凱皺了皺眉，沈吟良久，吩咐道：“去將《流雲劍決》取來。”

那名弟子應了聲是，卻沒有離開，見他欲言又止，雷凱便道：“有話就說。”

那名弟子道：“師尊，您真的準備一直這樣，不教他？”

“教啊，誰說我不教，只是不是現在。”雷凱冷笑一聲，“若非柳成蹊，然兒也不會遭那麽大的罪，他毀我的徒弟，我同樣不會讓他的徒弟好過。”

那名弟子道：“可魏然師兄他確實做錯……”

雷凱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，那人只好閉了嘴，行禮後轉身離開了。

雷凱很快拿著劍訣回來，楚嵐接過去的時候楞了一下，“師叔祖，這是？”

雷凱笑道：“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將《心典》背下來了，這本劍訣與《心典》是相輔相成的，你拿回去好好看看，有什麽不懂的地方盡管來問我。”

楚嵐看著手中厚厚的劍訣，道：“師叔祖，那校場……”

雷凱笑道：“你資質高，領悟力好，我準備單獨教導你。”又道：“你別急，憑你的資質肯定會很快追上他們的。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將這書背下來，好孩子，去吧。”

楚嵐拿著那本劍訣離開了雷凱的居所，他沒看到的是，段離正躺在雷凱的屋頂上，懶洋洋地曬著太陽。

夜晚如約而至，楚嵐趕到地方的時候，就看見段離手中拿著一截櫻花枝。

楚嵐上前道：“師傅，你又到落櫻峰去了？”

段離道：“恰巧路過而已。”他撩起眼皮，“今天學了什麽？”

楚嵐將《流雲劍訣》拿了出來，段離翻看了一遍，將那書一丟，“枯燥無趣。”

楚嵐知道這人很強，這等剛入門的劍法，在他看來肯定沒什麽意思，楚嵐便道：“師傅，要不今日……”

卻見段離拿著那截櫻花枝站了起來。

段離隨意抖了一下手中的櫻花枝，看著楚嵐道：“這《流雲劍訣》一共分為九式，今天為師教你第一式。我只教一遍，你看好了。”

楚嵐道：“是。”

段離以那截櫻花枝為劍，飛轉騰挪間袖袍翻飛，劍招飄逸灑脫。

那截櫻花枝在他的手中似是有了生命一般。晚風吹來，點點櫻花隨著段離的動作飄落下來，很快又被劍氣帶起，圍繞在他周圍，就似翩翩飛舞的蝶。

楚嵐不由看的呆了。

月色，落花，在林中舞劍的人，楚嵐覺得，這幅場景，他會記一輩子。

一聲輕笑傳入耳中，楚嵐的目光追逐著段離，就見他的面上帶著一抹笑容，顯然是很開心的模樣。

楚嵐第一次深刻的感覺到，這個人與他的師傅柳成蹊，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。

這個人，不是他的師傅，他是——

段離很快停了下來，他問楚嵐：“如何，學會了嗎？”

楚嵐沒有回答，而是向前一步，跪倒在段離面前。

段離道：“你……”

就見楚嵐俯身三拜，擡頭說道：“弟子楚嵐，拜見師尊。”

段離先是一怔，隨後開懷的笑起來，他點點頭，將楚嵐拉起來：“為何突然想到要拜為師？”

楚嵐看著段離的眼睛，認真道：“我聽他們說，仙門中稱呼老師都是叫師尊的，這是尊稱。我現在既是仙門弟子，也應稱您一聲師尊。”

——這人不是他的師傅，他是他的師尊。

楚嵐知道，隨著他這一拜，段離這一應，他們的師徒名分，定了。

從此，他們就是真的師徒。

**

因為走神，楚嵐並沒有將段離演示的《流雲劍訣》第一式學下來，好在今日段離心情好，沒跟他計較，又教了一遍。

楚嵐不敢再走神，認真的記下了段離念得幾句口訣，將招式也記下了。

他按照記憶練了幾遍，招式從生疏漸漸變得流暢，段離看了一眼天色，道：“今日就到這裏吧。你回去休息。”

楚嵐點頭：“是，師尊。”

“對了。”段離忽然叫住他，“明日來的時候，將小靈子……將碧靈仙君送你的極淵劍帶來。”

楚嵐點點頭，也沒多想，只當他是想看看那把劍。

第二天，段離用極淵劍教楚嵐《流雲劍訣》第二式的時候，不小心引來了驚雷。

那道驚雷直接劈中了雷凱的寢居，房舍瞬間化為廢墟。若非雷凱修為高，提前離開，就要被砸在下面了。

對此，段離表示：“徒弟，這把劍太垃圾了，等你日後長大了，為師送你一把更好的武器。”

楚嵐：“……”

他心說：“師尊，如果你不笑的那麽開心，我都要信了你的這番說辭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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